“一个孩子童年没有得到过的东西，长大后也很难给予别人。”（What a child doesn't receive, he can seldom later give.）这是英国作家P.D. 詹姆斯的一句名言。中欧国际工商学院组织行为学系的郑雪、樊景立、忻榕和书博承教授的合著论文，近期在商业伦理顶刊Journal of Business Ethics上发表，追溯了领导行为模式的早期根源。研究团队对近500名企业高管及其下属进行了调研，最终发现那些在童年时期被父母严厉管教、缺少温暖的领导，长大后更容易对下属施加辱虐式管理；而那些在支持与鼓励中长大的领导，则更可能展现出仁慈的领导风格。而且，这种影响并不是简单的行为模仿，而是通过一种更深层的认知机制在起作用。这背后的逻辑是什么？让我们一起来看。

在职场中，你一定遇到过这两类领导。

第一类，他会在你犯错时当众批评你甚至骂你，让你在同事面前无地自容。他会用冷嘲热讽来代替正常的反馈，会让你觉得自己永远不够好。管理学上，这叫作“辱虐式管理”（abusive supervision），是一种非常典型的不道德领导行为，会损害下属的身心健康，破坏团队信任，甚至滋生更多的不道德行为。

第二类，他会关心你的个人发展，在你遇到困难时伸出援手，尊重你的想法，甚至愿意为了你的成长而调整工作安排。这叫“仁慈型领导”（benevolent supervision），代表了一种以真诚关怀和贴心支持为核心的领导方式，可促进团队协作与下属成长。

这两种风格，在道德光谱上处于截然相反的两端。过去的研究，大多把它们当作两个独立的现象来看，分别研究各自的成因，比如工作压力、自我调节资源、组织规范等职场因素。但教授们提出了一个更大胆的设想：有没有一个统一的理论框架，能同时解释一个领导为什么会辱虐下属或仁慈地对待下属？

答案，或许藏在他的原生家庭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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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类不同的教养方式

发展心理学把父母的教养方式分为三大类。

专制型（authoritarian）：高要求，低温暖。这类父母非常强调服从和表现，但很少给孩子情感上的回应。例如孩子考差了，父母会很不高兴；考好了，则被提醒“其他科目也要考这么好”。他们会告诉孩子“父母是对的，不应该被质疑”“你长大了就会明白”。

权威型（authoritative）：高要求，高温暖。这类父母同样对孩子有期望，但会倾听孩子的想法，鼓励独立思考。他们会让孩子“看看这个问题的两面性”，强调“家里的事大家一起商量”，也会承认“有时候你比我们懂得多”。孩子考好了，他们会给予更多的自主权和决策自由。

放任型（permissive）：低要求，高温暖。这类父母很少设立规则，也很少主动引导孩子。研究显示，因为这类父母在塑造孩子认知和行为方面比较被动，对孩子的目标追求和工作行为几乎没有显著影响。所以，研究团队重点关注前两种教养方式，因为专制型和权威型都在积极地塑造孩子的认知和行为模式，只是方向完全不同。一个用“高压+冷漠”的方式推动孩子，另一个用“高标准+高支持”的方式引导孩子。

这些看似细小的日常互动，其实正在悄悄塑造孩子的心理认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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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教养方式到目标导向

根据经典的依恋理论（attachment theory），孩子会根据父母的回应方式，形成一套关于“我是谁”和“世界是否安全”的基本认知框架。这个框架一旦形成，就会伴随人的一生，影响他们在各种情境中的判断和行为。

专制型父母给孩子传递的信号是“只有表现好，才能获得认可”。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孩子，容易形成不安全的依恋模式，把自我价值和外部评价紧紧绑定在一起。

权威型父母给孩子传递的信号则是“探索和成长本身就是有价值的”。这种环境让孩子建立起安全的依恋模式，形成一种基本信念：我可以从错误中学习，世界是安全的。

长此以往，这两类孩子会形成两种截然不同的目标导向（goal orientation），即在面对工作中的挑战时，内心深处那个自动启动的默认反应模式。这主要分为两种。

绩效证明导向（performance-prove goal orientation）：这类人把工作当作展示能力的舞台，关注的是外部评价、排名和认可。每一次任务都是一场考试，考好了才能证明自己的价值。

学习导向（learning goal orientation）：这类人把工作当作成长的机会，享受解决新问题的过程，不太在乎一时的得失。哪怕犯了错，他们也觉得是一次宝贵的学习经验。

需要注意的是，这两种导向并非一个硬币的两面，而是两个独立的维度。一个人可以同时具备不同程度的两种导向，但通常会有一种更占主导。

专制型父母养育长大的孩子往往会发展出绩效证明导向，执着于证明自己，害怕失败，把挑战视为威胁。而权威型父母的孩子则通常为学习导向，主动迎接挑战，享受成长过程，相信能力可以不断提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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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种导向，两条路径

这种不同的目标导向，解释了从童年经历到领导行为的两条路径。

路径一：专制型教养→绩效证明导向→辱虐式管理

为什么绩效证明导向会导致辱虐下属？因为这类领导总处于一种被评判的心理状态。他们把工作情境视为威胁而非机会，容易产生焦虑和负面情绪，消耗大量的自我调节资源。当内在资源耗竭时，自我控制就变得困难，于是发火、挖苦、冷暴力这些破坏性行为就冒出来了。更有甚者，他们会把攻击下属的行为合理化为达成目标的必要手段。

路径二：权威型教养→学习导向→仁慈型领导

而学习导向的领导呢？他们相信人是可以成长的，挑战是值得尝试的。他们不会因为下属犯错就暴跳如雷，反而会把它视为一次锻炼下属的机会。他们愿意花时间了解每个下属的需求，提供个性化的支持和发展空间。这种以人为本、重视成长的理念，正是仁慈型领导的核心。

值得强调的是，这个研究发现，两条路径是彼此独立的。专制型教养只会激活绩效证明导向，权威型教养只会激活学习导向，进而导致相应的行为。换句话说，两种教养方式各自激活了一种特定的认知模式，再由这种认知模式驱动出特定的领导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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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是怎么做的？

研究团队进行了两项多来源研究来进行验证。

研究一在中国某顶尖商学院EMBA课程中进行，368位企业高管（平均年龄约40岁，涵盖工业、金融、科技等行业）在第一波调查中报告了自己的童年教养经历和当前的工作目标导向，两周后，他们各自的一位下属独立评价了领导的辱虐和仁慈行为。两条路径均得到了显著支持。

研究二在中国一家大型基础设施企业中进行，采用了三波次数据搜集（领导先报告父母对自己的教养经历，两周后报告目标导向，再两周后下属评价领导行为），最终获得126对“领导-下属”匹配数据。结果再次支持了全部假设，而且效应更加明显。

研究二还额外做了几个精巧的验证。

首先，研究团队邀请了领导的兄弟姐妹来独立评估父母的教养方式，结果与领导自己的报告高度吻合。这说明领导对童年经历的回忆是可靠的，不是记忆美化或选择性遗忘。

其次，也是最关键的一点：研究二测量并控制了“父母行为模仿”这个变量，也就是说，即便排除了“领导直接模仿父母行为”这条简单的行为路径之后，通过目标导向的认知路径依然显著。

这意味着，父母的影响并不是“爸妈怎么对我，我就怎么对下属”，而是通过更深层地塑造我们看待工作和成就的方式，进而影响我们对待他人的方式。你可以有意识地避免模仿父母的某些行为，但那些在童年时期被种下的认知模式，却可能在你不知不觉中左右着你的领导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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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你意味着什么？

你可能会问：这篇研究和我有什么关系？

关系很大。

如果你是一位领导，不妨做一次深度的自我觉察。回想一下你的父母是如何对待你的，再想想你平时是如何对待下属的，也许你会惊讶地发现一些相似之处。如果你发现自己经常在压力下对下属口不择言、冷嘲热讽，这可能不只是脾气不好那么简单，而是童年时期培养起的认知模式在作祟。

好消息是，个人的认知模式虽然根深蒂固，但并非不可改变。它就像肌肉一样，通过觉察、训练和刻意练习，你完全可以重新调整自己的目标导向，从而发展出更积极的领导方式。比如当下次面对下属的失误时，试着把心里的第一反应从“这让我显得无能”切换为“这是一次帮他成长的好机会”。

如果你是一个组织的管理者或HR，这项研究可提醒你，领导力的培养可能比你想象的要开始得更早。传统的领导力培训主要聚焦职场中的技能和行为，但很少关注领导者的深层认知模式。未来或许可以在领导力发展项目中加入成长心态训练和目标导向觉察工具，帮助管理者识别并调整自己的认知框架。

同时，在选拔领导时，除了看业绩和经验，也可以关注候选人的目标导向。那些学习导向更强的人，可能更适合需要团队凝聚力和长期发展的管理岗位。此外，还要警惕过度强调竞争和个人绩效排名的组织文化，因为这种环境可能会进一步强化绩效证明导向，反而助长辱虐式的管理。

如果你是一位父母，那么请充分认识到，你今天对待孩子的方式，正在塑造他们未来在职场中对待他人的方式。严格要求孩子当然没有问题，但如果只有要求没有温暖，只有惩罚没有理解，你可能正在无意中培养一个未来在职场上让下属难受的管理者。相反，如果你能在高标准的同时给予孩子足够的支持、鼓励和自主空间，你就在帮他们构建一个以学习和成长为核心的认知模式，这将让他们受益一生。

这篇论文不同于那些讨伐原生家庭的陈词滥调，想要将成年人的失败都归咎于父母，而是指出童年的经历可能会塑造我们的起点，但并不决定我们的终点。要知道，我们的父母可能都在用自己认为的爱人的方式，对待自己的子女。而这些教养方式潜移默化地影响了子女认知世界的方式。当我们觉察到自己的认知模式，理解行为背后的根源，本身就是改变的开始。当我们看清那条从童年延伸到职场的隐秘关系线，我们就获得了一种新的自由，不再被过去的模式无意识地驱动，而是带着觉察，重新选择自己面对挑战、与人相处的方式。就像荣格的那句话：除非你把无意识变得有意识，否则它会操纵你的人生，而你将其称之为“命运”。

【论文引用】
Zheng, M. X., Farh, J.-L., Schuh, S. C., Xin, K. R., & Wu, W. (2025). Family paths towards abusive or benevolent supervision: Parental influence to leader behaviors via goal orientations. Journal of Business Ethics. https://doi.org/10.1007/s10551-025-06047-0